大概做每件事,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机会,发现它的丑恶之处。比如,做记者,无论你如何坚持称自己为记者,也总还是有人鄙你为狗仔。不幸的是,偏偏有那么一个时刻,你连辩解的立场都没有。
温哥华因为即将在此举办肥肥的葬礼的关系,失去了往日的宁静。我接到采访通知的时候也是心下一愣:郑欣宜今天护送肥肥的灵柩回温哥华。怎么我们也要去做狗仔吗?可大拿不这么觉得,他说这是华人世界中的一件重大新闻。
我比飞机抵达时间早到机场,国际到达处俨然是一派人声鼎沸。放眼望去,四周全都是扛着“长枪短炮”的记者们,除了日常见得几位战友,大部分都是生面孔。一位同行告诉我,这些都是香港来的“狗仔”们,早晨8点钟就在这里等了。
带着“心向往之”的神情看过去,却发现那俨然就是10几个孩子,打扮入时,装备齐全,几乎每个人都在张望和听电话两个动作中转换。突然,其中一个女孩子撂下电话:“到了。”
却原来,几乎每个媒体也同时都有记者与郑欣宜同机前来。飞机一落地,他们就立刻通知地面部队准备迎战了。我不禁感叹香港传媒的报道成本,拔一根毫毛也够我们用一年两年的了。我正琢磨的功夫,这些孩子们已经冲到玻璃大门处,抢占有利地形。
比较来说,本地记者的积极性显然差了很多。尽管香港报系的《星岛》和《明报》都派出了不少人员跟踪这个事件,但记者们的热情并不高涨,毕竟说起来大家平常都是跑政治新闻、经济新闻、社会新闻的,个个都是一副下不了台阶的样子。一位长期奋战在采访第一线的大姐不停地哀号:“我可是抛夫弃子在这里采访,回家家庭就破碎了啊……”
更多的人则是在表达是否有出任务的必要的担忧,
“我们在做什么啊?”
“是啊,又不是狗仔,为什么要拍这些?”
“我也是觉得,太过分了,郑欣宜真是可怜。妈妈去世了这么悲伤的事,还要被我们围追堵截。”
“谁也不想啊,可是工作任务下来,我们能怎么办?”
等待的过程中,大概我们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的角色。从记者到狗仔,也是一段相当曲折的心路历程。最后一位记者说的是每个人的心声:谁也不想做狗仔,可谁让咱偏偏选了这行做职业,很多事真得是不得已而为之啊
又是一个突然,一群记者朝楼上冲了过去。尽管不知道what’s going on,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发足狂奔,彻底体会了追逐战的感受。大部队慢慢停了下来,我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:“怎么了怎么了,发生什么了?”
“不知道啊。就是看到别人跑,就禁不住跟了上来。”大家都笑,有点自我解嘲的。
只有香港的同行们了解详情:郑欣宜已然金蝉脱壳,躲过众人的视线,离开机场了……
空等一场,不死心的我们又紧赶慢赶去了科士兰墓园。我是不想去的。尽管科士兰墓园山清水秀,景色动人,远眺大海,对望雪山,一改我们对墓地阴森恐怖的印象。但,墓地毕竟是墓地。
还是晚了一步,另外一批守在墓地的记者告诉我,灵柩刚刚运了进去,不过,郑欣宜还在朋友家里吃饭,会迟些再来。温哥华今日的阳光格外得好,记者们就三三两两坐在墓地旁边聊起了天,倒也是谈笑风生。旁边殡仪馆内,正在举行一场悼念仪式,来来往往的老外们不知就里,好奇得看着这些个长短镜头和麦克风,低声地互相询问。
已经两点多了,没有谁发出要撤的信号。苦等、死等、等不到誓不罢休,看谁能耗得过谁。突然之间,三辆车迅速开了出去,说是发现了郑欣宜朋友的住处,他们要围堵去。我几乎要被打动了,觉得狗仔精神是那么得感人至深。可我真得等不下去了,从早晨到现在滴水未进,滴米未食且不谈,这实在不是我愿意做的事儿。换位思考,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被一群不相干的人问来问去拍来拍去,而大众又能从这样的阅读中得到什么呢?
跟大拿几经沟通之后,他也无奈得同意了:实在等不着就算了吧……去Food Court吃了点饭,胃终于停止闹别扭了,一切正常了起来。回家赶稿子,心底还暗暗希望郑欣宜还是能够安然躲过镜头的追逐。尽管是一时的安静,也该是值得的吧?
算了算了,趁着阳光还好,出去走走吧。忘了这“狗仔”的一天,不称职的“狗仔”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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